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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记得那是非典刚刚结束的时候,我所在的大学乃至全国各地,都结束了一场漫长的恐慌。体温计作为一个特殊的符号被大家扔进了角落,校园解禁,出入限制被取消,无数跨校的学生情侣得以再次聚首,在每个大学的门口紧紧相拥,喜极而泣。此情此景,不由让人从心底生出天下终于太平的释怀感觉。 天下终于太平,可怎知这非典恐慌过后,不知又从何时起,这校园里竟又悄然升腾起一股新的恐怖疑云。 1. 当时我大三,再次换了宿舍楼,托一个哥们的关系,住进了研究生宿舍楼。那哥们和我是一个学院的,我管他叫老于,其实他只比我大一个月,只是长得老成些而已。我俩关系很铁,他一直要我过去他那边住,因为他的寝室有三个床位,原先只住了两人,我这一去,刚好寝室就可以热闹起来了。 寝室另外一个哥们叫小川,胖乎乎的,心宽体胖,说起话来也特投缘。于是没过多久,我们三个就熟得不行,成天厮混在一起。 非典结束的时候,已经进入夏天了,海水已经暖起来了,学校里有学生结伴去海边玩。有一次,小川他们学院组织去了次海边,当晚小川七点多回来了,那时老于正在寝室喝他的饭后酒(他有这习惯),见小川推门进来,就说:“你怎么晒成这样?完了,肯定得脱层皮了。”我从床上扭头一看,只见小川晒得满身满脸通红一片,头发还没冲洗过,像个鸟窝似的支棱在头上。 “赶紧冲冲凉水,要不然明天就开始疼了。”我说。 “今天可晒大了。”小川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盆钻进洗漱间。 结果小川还是被晒伤了,第二天就在床上趴了一整天晾后背,一动也不敢动。一直到了晚上,小川还趴在那时不时叫唤一声,我这时就想给他换条湿毛巾披着,于是朝洗漱间走去,结果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门外一阵急急的跑步声,紧接着寝室门就被“咚咚”地砸响了。 我一开门,原来是老于,他一头大汗也顾不得擦,直接朝小川拱过去,我和小川一愣,不知道怎么回事,只见老于“噔噔”两下上了梯子,撑在床边盯了一眼小川的脸,又上上下下看小川的整个后背,仔细看完后他才大松一口气,从梯子上蹦到地上来。 我和小川看得呆了,小川连疼都忘了喊,我俩差不多异口同声地问:“怎么了?” 老于一边擦汗一边说:“还好你没事!” “怎么了?”我和小川一下子激灵起来。 “就你们班的那个女的生活委员,上次还来咱们寝室给你发口罩的那个……叫什么什么?”老于皱着眉头看着小川问。 “李晓冉?”小川说,“她怎么了?” “对对,就她!得了个怪病,浑身肿得老高,那脸像被马蜂蛰过似的,皮肤也变得煞白的。刚才我回来正好看见她寝室的人搀着她迎面往下走,她斜眼看了我一眼,给我吓一跳,她那两只眼肿得就剩两条缝了,彻底破相了。” “啊?怎么弄的?皮肤过敏吗?”我问。那个叫李晓冉的我有印象,我记得是挺漂亮一女孩。 “不知道啊,这非典刚过的,我是担心是不是在海边沾了什么病毒了,就赶紧回来看看。”老于边说边看了看小川,“也不应该啊……你说你们班一起去的海边,都下水了,吃的也一样,怎么就她自己有事呢?” “嗨,美女都娇气,吃点什么不对劲的就过敏了。”小川没当回事,又一声一声哼哼起疼来。 话音刚落,就听小川的手机响了起来,小川懒洋洋接起电话:“喂?崔哥,啥事啊?” 不知道那头说什么。 “啊?不会吧?……那可得去检查检查!……行,你们等等我啊,一会楼下见。”小川说完挂掉电话,脸上不见了轻松表情,说“我班又有一个也那样了,不会真是传染病吧?下个轮到我可完了,还是赶紧去医院看看去……我都胖成这样了,再肿可就完了。” 小川临走还不忘幽了一默,边说边套了件衣服就出门了。 打电话给小川的那位“崔哥”是个研究生,比我们大几岁,他和她女朋友杨小蓓也都住在我们楼,因为小蓓和小川是一个学院的,所以一来二去我们通过小蓓认识了崔哥。崔哥的寝室就在我们斜对门,是个两人间,就住了他一个人,因为我们寝室没安宽带,所以我们三个经常跑崔哥那去爬网。崔哥人特随和,也爱热闹,经常自己抽根小烟坐在一边,眯缝个眼睛笑看我们三个抢电脑。 那天小蓓得知消息后,也怕被传染上这怪病,就让崔哥陪她去医院检查,于是崔哥又赶紧打电话告诉小川一起去。 小川那天回来挺晚,一进门就忧心忡忡的样子,看了看我们俩,第一句话就是:“有可能是传染病。” “啊?怎么回事?”我和老于一惊,凑了过去,又马上意识到什么,回身坐下来。 “李晓冉她男朋友也得这病了,一样一样的,刚才我们去医院检查的时候看见他俩了,那模样……真吓人。”小川紧皱眉头说。 “她男朋友谁啊?你们院那个?”我问。 “没,是她的新男朋友,不是以前我们院的那个,那天我们院组织去海边,他也跟着李晓冉一起去了,结果一回来他俩就得了这个病。”小川一直皱着眉头,看起来很担心。 “还有谁也得这病了吗?”老于问。 “暂时……暂时就他俩。”小川说话时已经不自觉地把嘴挡住了,好像怕传染我们似的。 “别怕,小川,应该跟去海边没什么关系,你想,好几十人去,怎么就他俩有事,别人都没事呢,你别瞎担心自己。”我说。 小川轻轻摇摇头,低下头不说话。 “医生怎么说的?什么病?”老于问。 “怕就怕这个。”小川抬头看看我俩,“医生好像也没见过,不过也没明说,最后打了两个消炎的吊瓶,又开了些抗生素药给他俩,这算怎么回事啊?现在他俩寝室的人都不敢回去了。” “那你呢?小蓓呢?检查出来了吗?”老于问。 “没,我们都验过血了,都正常。”小川微微松了口气。 “那就没事!怕什么!”我冲小川说,“这段时间别跟他们接触不就行了么,先看看再说。” “走走,去崔哥那去啊!打可乐吧,升级去!快!”老于是个游戏迷,刚好想用游戏转移小川注意力。 小川起初不想挪地方,后来被我们一推一搡地拖出了门。 说实话,那时候我已经开始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,不知道是不是非典留下的心理阴影,反正我直觉这怪病来得实在蹊跷——你说医生都不知道是什么病,这……这正常么??
2. 我们到了崔哥门口,像往常一样“咣咣”拍门,没拍几下崔哥就把门打开了,我往里一望,小蓓坐在里面。 “哎哟,打搅打搅。”我们几个说笑着走进去。 崔哥吃吃一笑,把门关上,突然转过身来对我们说:“你们知不知道,除了李晓冉和她男朋友以外,咱们学校还有其他人也得那个病了?” “啊?!”我们三个异口同声叫起来。 “刚才小蓓在我这上咱学校论坛,看见论坛上面有个帖子说的,还贴了个男的照片在上面,那男的跟今天见到的那两个人差不多,也是浑身浮肿,皮肤发白——说句不好听的话,怎么跟具浮尸似的——我才刚看了几眼,想跟帖留言的时候,那个帖子就被斑竹删了。”崔哥慢慢拿起一根烟点上,“真他妈吓人啊,这年头怎么那么多怪病啊。” 这时小蓓说:“我都不敢回寝室了,一旦传染上可怎么办啊!再说就算不传染,半夜突然看见她的脸,谁还睡得着啊!好吓人啊!” 我这时才想起来,小蓓和李晓冉不但是一个学院的,而且还住一个寝室。麻烦了。 “这样吧,”小川突然说,“今天我回家住,正好……我也怕我一旦得了病传染给你们,崔哥你今天来我寝室住,小蓓你就睡在崔哥这,怎么样?” “嗨,你哪有什么病,不用不用。”崔哥摇摇手,“我现在就想知道这病是怎么来的,不会治也得防着点啊,一旦得咱们身上可怎么整。” 大家又坐在那里说了些闲话,我们临走时,小川执意要崔哥去我们那边睡,几番推辞后,崔哥为了照顾小蓓心情,还是从了小川的意见,当晚小川就回了家,崔哥来我们寝室睡下了。 第二天上午我没课,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,我一看表,已经快十点了,崔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门了。我赶紧从床上爬起来,打电话给小川,问问他的状况。 小川在电话里说他自己没事,他们学院今天上午一半人都旷了课,估计都跑医院检查去了,目前还没听说有谁得病。 我松了口气,开玩笑告诉他:“你把心放肚子里吧,你看你都胖成那样了,想肿也没地方肿啊。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并不开怀的干笑,听得出小川这颗心还在一直绷着。 其实我心里也从未真正轻松。 中午的时候崔哥陪小蓓出去逛街了,我、老于和小川凑在一起吃了顿饭,小川饭菜动都不动,只是在桌子上铺开一张班级通讯录,开始一个接一个打电话,一口气连打了十几个之后,终于长出了一口气,自言自语一声:“还好还好,暂时没什么事。”说完这才开始往嘴里猛扒拉饭,好像那食堂的饭菜有多香似的。 我和老于看他一眼,没敢在饭桌上提那病的事,于是东扯西扯说了些闲话,这顿饭可算是吃完了。 我们三个走出食堂,在篮球场边的椅子上坐成一排。我拍拍小川肩膀说:“这下放心了吧,肯定不是传染病了,要传染早传染了,哪能放着你们几十人不传染,就传染他俩这一对儿。” “一对儿?”小川突然愣了一下,想了想说,“哎对了,你们说……除了艾滋病和性病……还有什么病也通过‘那个’传染?” “那个?哪个?哈哈哈哈!”我忍不住笑出来,“小川,你想像力可真够丰富的了……不,那你就彻底放心得了,你不跟他们‘那个’不就不得病了?哈哈……” 可一旁的老于并没笑,他看了看小川,突然来句:“有道理啊,怎么别人没得上,就他们两个得上呢?还是一对儿。” 我渐渐也止住笑,看着他们两个严肃的表情,不由得也开始考虑起这个问题。 “崔哥昨天说的另外那个得病的人是谁?查查他的底,看看他有没有可能和李晓冉认识。”老于说,“如果真是因为‘那个’传染的,倒也是好事,咱们谁也不用怕了。” “那个斑竹我认识,我现在就问问。”我说。 那斑竹原先和我一个文艺社团的,我们认识两年多了,关系不错。我一个电话打过去,没响几声那边就接起来了。 结果万万没想到的是,那斑竹在电话那头告诉我的消息让我始料未及。 原来得病的远不止我们已知道的三个人,他昨天一天就删了五个帖子,全是这一主题的,上面贴着不同人的照片,他怕在学校引起恐慌,于是见了就立刻删了。他还告诉我,他现在也在密切关注这事,成天挂在论坛上,一有动静就赶紧删帖,这非典刚过,他怕别又搅得学校里人心惶惶的,再传到校外就更麻烦了,网络的传播能力实在太可怕了。 “我还想从你这知道那些人的情况呢,我这几个兄弟都听说这病了,都吓得要命。”我说。 “他们的资料和照片我删帖前都保存在我机器里了,你要看就来我这看,我不能传给你,你也别跟别人说。”他说。 “哦好……我等会直接去你那。”我道了声谢就放下电话。 “你怎么了?你手抖什么?”老于突然问我。 我看了看自己拿电话的手,果然在微微颤着,我竟一点没有觉察。 “好像要坏。”我深深吸了口气说,“那斑竹说有学校里至少有五个人也得了这个病,有人帖了他们的照片在网上,那斑竹怕影响不好就马上给删了,现在我去那斑竹那看看去,查查那几个人的身份,不过他说只能我一个人去,你们在寝室等我消息——对了,暂时别跟其他人说,就咱们哥几个知道就行了,崔哥也暂时别告诉,我怕他跟小蓓一说,小蓓再把事宣扬出去就坏了。” “那行,你赶紧的,我俩回寝室等你。”老于推了我一把。 “恩。”我答应一声,起身就往那斑竹的寝室走去。 那斑竹自己一个人住在宿舍楼顶楼的一间房里,因为楼顶是带尖的,所以那屋子的天花板从靠窗的一侧由低到高斜上去。我到了他门口就“咣咣”敲门,屋子里立刻“哒哒哒”一阵拖鞋响动,接着门就开了,只见他一开门就又朝电脑跑过去,边跑边说声:“关门关门!” 我把门关上锁好,疾步走到他身边,只见他聚精会神地盯着显示器,一遍遍按着“F5”刷新学校论坛的网页。 “怎么样现在?”我问。 他没说话,又连续快速地点进了几个论坛版面,然后上下滚动着看了几遍,这才松了口气,转过头来说:“还行,今天没出状况……我给你看看昨天那几个帖子。” 我盯着屏幕,心里不禁在猜想昨天崔哥他们形容的浮尸究竟是什么模样。只见那斑竹调整了一下文件夹的显示设置,这时桌面显示出一个命名为“virus”的隐藏文件夹,我心头一惊,不禁脱口而出:“病毒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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